香港6合宝典资料

想找作家柯蓝的散文《 深谷回声

发布日期:2020-01-11 16:20   来源:未知   阅读:

  可选中1个或多个下面的关键词,搜索相关资料。也可直接点“搜索资料”搜索整个问题。

  展开全部开完创作规划会回来,翻出近几年在乡下走访时的记录,试图从中整理出些许创作素材。一张照片映入眼帘,一段记忆迅即被唤醒,耳畔立刻响起阵阵轰鸣——那是大山的呼吸撞击着沟壑,深谷张开它嶙峋的巨口,吐纳着蛮荒混沌、经久不息回声……

  去年春节前夕,一支由歌舞团、京剧团组成的四十多人的送戏下乡演出队伍赴边远山区巡回演出,我作为“随军记者”随队前往,一方面为报社写些即时报道,赚几个烟钱,另一方面,主要是想顺道搭车,搜集些创作素材,以补充我日渐空虚的库存。那次名为 “情系山乡”的演出活动历时四十天,串联了十个乡镇近三十个村寨,尽管过去了一年又半载,不少人至今想起来仍颇多感慨。四十个往复于山野的日日夜夜,常常餐风露宿,食不甘味,寝不能寐;前所未有的艰辛,对于一帮享乐惯了的精神贵族,无论生理和心理的承受力都达到了极限。叫苦是难免的,抱怨也就形同自然。不过,没人否认,那是一次难得的经历,它使我们真实地感受了农村,进而重新审视了自己。尤其是谷坳村的那场演出,在每个人的心里刻下了一道永远都无法抹去的印痕。

  那是仅剩下谷坳村最后一场演出的时候,天下起了雨,并且一下就是几天。山里的黄土路一片泥泞,车开上去直打横,这样歪来扭去地行进在路面逼窄的悬崖峭壁上,人车随时面临藏身谷底的威胁。演出队四十几号人因此被困在离谷坳八、九公里外的一排废弃的木板仓库里成天发牢骚,甩扑克。时候已是腊月二十七,春节迫近,队员们从离开城市那天起,没吃过一顿好饭,没睡过一个好觉,人人都显出了几分憔悴。一些嬉戏惯了的男女在那里嚷嚷:断了一个多月“油荤”,众人皆不知“肉”味,再这样熬下去,俺们只好“自由组合”“临时配对”以解“暂时之急”。毕竟是笑话,说说罢了,最最真实的是,眼看巡演就要结束,人人思家心切,归心似箭,盼着早一天回到家里,扎扎实实享受一番,与家人共度一个安乐祥和的春节。几个头头商量了一下,决定取消谷坳的演出,次日一早,全体返城。通知下去,全队一片欢腾,仿佛劫后余生,直闹到下半夜。

  竟是一场空欢喜。正当大家钻进被窝准备以睡眠来消解绵长的寒夜,忽然一阵急促的敲打仓板的声音把大家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打开仓门,一个带斗笠披蓑衣的中年男人莽撞地闯了进来,急切结巴了半天,才说明了来意。中年人自称是谷坳村的支部书记,得到取消演出的通知后,赶来为他的村民说个情,请求演出队无论如何都要到谷坳去一趟,不演戏随便唱几句都行。村支书说,谷坳穷,买不起电视,离城又远,很多人都没见过演戏。得知演出队要去,各家各户都拿出省到过年才舍得吃的豆子,磨了豆腐,榨了豆浆;喂得起猪的人家还凑了腊肉,做好了眼巴巴盼着演出队去。听说又不去了,撇开乡亲们不说,就是他这当支书的,好比烧红的火钳掉到水里,哧的一声,心头先就凉了一截。“乡亲们是夜夜想天天望啊,求你们了……”村支书泪花噙在眼里,说着说着,竟扑通一声跪在了仓板上。眼前的情景,令每个在场的人无比震惊。面对这样淳朴的山里人,说什么都显得多余。所有的私念全都抛在了脑后,大家纷纷表示,去谷坳,纵有千难万险,也绝不退缩。车开不进去就步行,爬也要爬去谷坳,还山民一份情。村支书急了,连说不行不行,“你们是贵人,哪里受得起这等罪,比不得我们乡下人,打得粗,喊声崴了脚闪了腰,如何了得。尽管开了车去,路,我们连夜整”。不容分说,一转身,兴冲冲消失在夜色里。

  天亮时分,雨仍在下,路是真的修整了一遍。泥泞打滑的路段均垫了沙石,铺了厚厚的稻草……

  演出队向谷坳进发了,汽车缓缓行进在满铺着山民期待与热望的山路上。将身体探出车窗,迎着铺路的山民向我们投来的新奇的目光,我的内心竟感到几分酸涩。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曾试图用文字将我当时的感受真实地记录下来,每每打开电脑,心里却一片茫然,思绪纷乱,难以成句。

  在巡回演出的这些日子里,我发现,农村普遍存在这样的现象:村民的热情往往与他们的贫困程度成正比:越贫困的地方,村民越慷慨,越大方。眼前的谷坳更是如此。村委会门先已摆好了一长溜饭桌,显然是家家户户拼凑起来的,大小高矮参差不齐。队员们下车刚刚落座,村民们一拥而上,端着篾箩,挨个将炒得烫手的花生、板栗往队员的衣袋里灌。待缓过神来,桌上已经摆上了十菜一汤。看得出,这恐怕是谷坳人有史以来倾其所有的最高规格的款待了。村支书端着酒碗忙前忙后,从这桌招呼到那桌,嘴里一个劲地催促大家:“整!整!整整!”环顾眼前的谷坳,到处是低矮残破的木板房;围在我们身后的,是衣衫褴褛的村民和衣不遮体在严寒中瑟缩不止的孩童和少年。我的心阵阵抽紧。眼前的谷坳正以它极度的贫困和极度的热情把一份与生俱来的巨大反差呈现在我们面前,使我们这帮形同饿鬼的城里人停止了咀嚼。一个队员将换洗的衣服拿出来给身边一个裤腿不及膝盖、袖口短过臂肘的眼巴巴望着我们的女孩披上,相继便有一些队员纷纷把衣物拿了出来,分发给身边的山民。正在跑前跑后的村支书见状佝了头,抹一把眼泪进屋去了。我由于经常回城里送稿子,来来往往没带多余的的衣物,与管道具的同志商量,借了一套演出服装穿上,把身上的羽绒服脱给了一个赤着脚的男孩,同时将自己的碗筷送到男孩手上。

  直到现在,每当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我始终没能给我们当时的行为作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我没能弄清的是,我们行为里面所包含的意义,是施舍,是同情,抑或是别的什么?更不知道那些尚带城里人体温的衣裳所包裹着的孩童,他们幼小的心灵里会留下怎样的印象。我们有一个演出节目,叫做《明天会更好》,演得连我们自己都说不上明天是何日。这个“明天”,对谷坳人来说,怎么看,都像是悬在拉车的毛驴眼前的一根胡萝卜,看得见,吃不到。

  演出是在油菜地里进行的。谷坳到处是山坳,找不出一爿稍稍平整一点的空地。这油菜地原本是一块晒坝,因田土不够,就挖了划分到户,种上了庄稼。在选演出场地的时候,村支书想都没想,吩咐几个年轻人,把油菜苗拔了,把地平了,用碾子压紧,铺几床晒席,发话下去,欠收的菜籽各家各户分摊。就这样,在碾平的油菜地里,演出开始了。

  这里已经没有必要对演出作什么“精彩”、“成功”之类的渲染了,谷坳人算是开了回“洋荤”,而我们这次送戏下乡,则可以因了谷坳的最后一场演出划上一个完整的句号。

  就要离开谷坳了,村支书问我,明年还来么?我想会吧。也许明天,也许后天,我们会再来,但不是送戏下乡,而是更大规模的持久的文化下乡,科技下乡,卫生下乡。农村需要我们,不是蜻蜓点水般的形式和过场,而是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坚持不懈的将改变农村贫困面貌的一切要素深深根植于穷乡僻壤的浩大工程。

  车启动了,我们踏上了归程。山民们把我们送出很远很远。突然,送行的人群中炸响了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一群孩子点燃一挂挂鞭炮向汽车跑来,震耳的炸响汇成阵阵声浪撞在山壁上,再聚合成一片巨大的轰鸣,在山谷中回荡。

  我举起了相机。我遗憾不能把声音也摄进胶片里;那些画面一旦与声音分离,还能有多少存在的价值呢?

Power by DedeCms